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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老山前线的黄桃罐头  

2015-04-02 19:24:54|  分类: 知青文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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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 罡

 

在知青上山下乡之后几年中,我们那代人中有返城进厂的,有入伍当兵的,有推荐上学的,也有提干做官的,更多的留在农村继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则光荣地当了兵。

来自天南地北的战友们,聚在一起,都要夸夸自己的家乡好,而只要一说到家乡的特产,个个都会喜形于色,人人都爱如数家珍:烟台苹果,砀山的梨,金华火腿,南京的鸭,天津“狗不理”,无锡酱排骨……,我的老家在南通,于是我也搜肠刮肚地报出了南通的特产:西亭脆饼、正场薰糕、白蒲茶干,还有……,没等我说完,大伙儿都说,不知道,没听说过。我脸红脖子粗地跟他们争辩解释,“这些都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时钦定的贡品”,可他们还是摇头。

 那年,中越边境起了摩擦,我奉命到老山前线采访拍电视。在前线我终于知道我们南通最好的特产是黄桃罐头。

 我是和老程一同前往前线采访的,老程原先所在的部队当时正在前线作战。有一天黄昏,我们赶到位于八里河东山山腰的某连连部采访,连长就是老程的同学。同学、战友加老乡在战场相逢,意义当然格外不同,心情也格外激动,连长一定要邀我们喝酒。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喝酒场面:没有桌椅,猫耳洞内席地而坐;没有酒杯,用手榴弹引信盖代替;没有筷子,把一根树枝掰成两截;没有菜肴,就着压缩饼干和黄桃罐头。

 我不善酒,就吃黄桃罐头。这也是我第一次吃黄桃罐头,它黄橙橙,甜津津,清凉而又滑爽,煞是好吃。只可惜太少太少,一个罐头才十几片黄桃,经不住我们几个动手,一会儿就底朝天了。通讯员小崔见我们喜欢,又特意启开一罐。边开边说,这还是你们南通特产呢!我又惊又喜,接过空盒一看,果然是南通罐头食品厂生产的。连长介绍说,全国各地支援前线的物资中,黄桃罐头要算是最好的东西,它既能当饱又有营养还解渴,厂家想得也很周到,配有专门开罐头的小钥匙。在前线,黄桃罐头最受欢迎。我从内心为我们南通能生产这么好的特产而自豪。“只可惜就是少了点”,我俨然就像对厂方代表在打招呼似的。连长说,其实全国各地支援前线的东西并不少,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但大多数运到昆明就算送到了前线,殊不知昆明到老山前线还有几天几夜的路程。即使运到了老山,要把这些物资送到真正的前沿阵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军工战士冒着生命危险,肩扛人背,徒步翻山越岭,才到我们手中。现在吃的黄桃罐头和二锅头酒还是通讯员小崔在师部“曼棍洞”参加慰问大会时背回来的。他们一直舍不得吃,说要到最关键、最需要的时候才吃。当晚我们聊到很晚很晚,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离开连队后,我们又辗转老山、小青山、那拉口、“李海欣”高地等前沿阵地采访。代号为“12.2”战斗前夕,正在前线的总政八一慰问团为突击队壮行。在摄像机取景器内,我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脸庞--通讯员小崔,对!就是为我们开黄桃罐头的那个小崔。后来我听说,小崔和我们分别后几乎天天打报告,还咬破手指写了血书请战,坚决要求参加“12.2”战斗。今天他终于如愿加入了突击队的行列。著名演员,八一慰问团团长田华同志斟了满满一杯酒,缓缓走到小崔的面前,轻声地问小崔多大了。小崔告诉她“19岁“。田华同志眼含热泪深情地说,“你比我儿子还小,真是好样的。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个个都很了不起。我要从心底里喊一声:“战士万岁!”我的鼻子也酸酸的,走到小崔跟前小声地告诫他,“既要勇敢又要小心”。他很自信地说,“放心吧!我灵活,不会有事的。”

 战斗打响后,独独冲在前面的小崔不幸踩中了地雷,满以为十分机灵不会出事的小崔被战友们七手八脚、连背带驮地“盘”下山来,终因失血过多而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与小崔一起冲锋的副班长趴在猫耳洞内小崔的铺上嚎啕大哭,责怪自己没能尽快地将小崔送下山来抢救。

 半年多的前线采访生活很快就结束了,离开老山之前,我们专程到麻栗坡烈士陵园去看望小崔,在茫茫一片的墓碑中,我们终于找到了小崔的墓,墓地四周已长满了青草。墓碑上小崔的照片依然那么年轻,小崔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我们告诉小崔,在前指招待所有很多很多你平时舍不得吃的黄桃罐头,今天我们特意带上黄桃罐头和二锅头酒来看你。我们向小崔深深地鞠躬致礼。微风中,四周的小草也轻轻地点头摇曳,仿佛小崔在与我们告别。

 一晃20多年过去了,我也从部队回到了家乡南通,南通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没有了南通罐头厂。黄桃罐头与我们告别了。我思忖着,假如再去看小崔,还带什么呢?

 

作者简介: 曹罡,1968年插队,投亲靠友。1970年入伍,1984年赴老山前线采访报道,1987年转业至江苏省南通电视台。主任记者,历年来众多新闻作品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焦点访谈》 和江苏省、南通市电视栏目中播出,并多次获全国和省市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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