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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忆说端午节  

2014-05-17 22:14:21|  分类: 热点聚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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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建福州知青  林立生


端午节前时晴时雨天气逐渐转热,山垅田里的稻子蓬勃成长,杂草也疯长,那时节忙的农活是薅草。那时节在山垅田里薅草就可以看到村里的妇女三三两两头戴斗笠肩背竹篓上山拔竹叶。妇女拔回满篓竹叶就蹲在村口的溪边用毛巾把一张张竹叶洗干净拿回家包粽子。村里家家都包粽子,户户都飘出煮粽子的清香,让人感受到炎热的夏天马上就要来临了。

福州除了端午节包粽子,还有农历十二月二十四祭灶吃灶糖灶饼,春节蒸年糕,正月十五包元宵,正月廿九煮拗九粥,冬至搓糍粑,清明节做菠菠粿(上海叫青粿),立夏煮锅边吃碗糕,八月十五中秋节吃月饼等风俗习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这些传统风俗习惯属于“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破四旧”的时候都被破除掉了。

我家住在闽江边。文革前每年农历五月一日开始,每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碧绿的江面上就响起了锣鼓声,那是白龙、青龙、红龙、青蛙等各路龙舟在练习,准备端午节竞赛。所谓白龙、青龙、红龙、绿蛙等龙舟也就是在龙舟船头插上木雕的龙头、青蛙头等,以白、青、红、绿等油漆为基色描绘的龙舟。江面上五彩缤纷的龙舟来往穿梭蔚为壮观。那时候母亲就到国营粮店买回供应的糯米,到市场买回粽叶、粽草包粽子,妹妹就忙着用五色丝线编制香包。香包是用纸摺成三角形、正方形、菱形的框架,里装着萘球,外面裹着五色丝线编制的各种花纹,缀着五彩流苏,小女孩端午节那天挂在胸前。那时候市场里摆上粽叶、粽草、食用碱、荷叶包、菖蒲、艾草、雄黄粉、雄黄笔,挂上色彩斑斓的香袋叫卖。

端午节家家大门的门框上插着菖蒲、艾草,吃粽子、荷叶包,喝雄黄酒,点雄黄笔。雄黄笔就像一根大鞭炮,点上引信就会冒出雄黄烟,大人小孩拿着雄黄笔烟熏房角床下驱赶蚊虫。闽江上赛龙舟,龙舟船头鞭炮放得震耳欲聋,江面上硝烟弥漫,龙舟上锣鼓阵阵鼓舞斗志指挥划桨的节奏,闽江两岸观看龙舟比赛的男女老少随着锣鼓节奏口里喊着“嘿哟、嘿哟”助威给力。比赛龙舟从解放大桥下划过,大桥两边的栏杆旁站满观众随着锣鼓声响齐声欢呼响彻云霄。

我家附近江边有座“五帝庙”, 庙里供奉的不是“三皇五帝”中的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而是福州古时候的五位秀才。什么朝代,五位秀才的姓氏小时候听父亲说的现在记不起来了。一天晚上五位秀才,深夜聚在一起喝酒听到几位鬼在说某某日在五口井里撒放瘟疫,这五口井是当时福州城居民饮用水的主要水源。第二天秀才马上向居民说明某某日千万不能饮用这五口井的水,饮用会得瘟疫。居民不信,说这五位秀才胡说八道造谣惑众。某某日凌晨鸡叫了,眼看居民就要来打水了,五位秀才跳入了五口井里。天亮了居民来打水看到井里漂浮着秀才的尸体不能饮用了,五位秀才用自己的性命拯救了福州城里的居民。后来居民知道了缘由,盖了庙宇供奉他们,这些庙宇就叫“五帝庙”。五帝在福州人的心目中是舍生救民的英雄,“五帝庙”遍布福州城,香火旺盛。五帝在福州人的心目中是耿介正直、除暴安良的化身,福州有很多有关五帝的俗语,福州人最常讲的口头禅是“五帝不抓”,意思是没有说假话做坏事不会被五帝抓走;俗语“五帝拦门抓了”是诅咒人说假话做坏事走不出家门口,魂魄会被公正的五帝拦在门口抓走。

文革的时候“红卫兵”到“五帝庙”来“破四旧”,他们把五帝的泥身砸碎。每年端午节赛完龙舟,我们居委会的白龙舟就抬到“五帝庙”,放在庙里的架子上防止风吹日晒,“红卫兵”把白龙舟砍成几截堆在一起烧掉了。砸碎五帝的泥身,烧掉龙舟,就砸碎了人们心中的敬畏,烧掉了人们心中的敬仰。

第二年端午节市场上贴着“破四旧,立四新!”,“巩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等标语,市场里看不到粽叶、粽草、食用碱、荷叶包、菖蒲、艾草、雄黄粉、雄黄笔、香袋一片冷清。看到的只是满街散发的刘少奇是叛徒,朱德是军阀,贺龙是土匪等各种传单、“号外”。江面上听不到锣鼓声,一片静寂。听到的只是沿街缓慢行驶的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大声喊叫;“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刘、邓、陶,方向不动摇!”……

端午节家家队员都送来粽子放在我们饭桌上,满桌子一层一层堆得高高的象一座小小的金字塔,比在家里母亲包的数量更多;粽子有咸味的豇豆粽、清淡的花生粽、和香甜的豆沙粽,比在家里母亲包的品种更多。

我问队员端午节为什么要包粽子?他们回答这你还不知道?是为了纪念屈原呗。这让我感到惊讶!队员没有一个小学毕业的,就连初小都没有读完,也就是没有读到小学高年级。他们都是在村里的教学班读书,老师只教《语文》、《算术》,根本没有学过什么《中国历史》,他们怎么知道是为了纪念屈原?

“破四旧”以后,福州端午节没有包粽子了。村口有一座庙,十几米见方,四壁木板残缺不全,梁柱上布满蛛网,神位上空荡荡满是尘埃。队员说“破四旧”的时候庙里的菩萨被红卫兵砸烂扔到田里去了,四壁木板就是“破四旧”的时候被红卫兵拆除了。深藏在深山坳里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里的庙宇,“破四旧”的也受到冲击难以幸免,这让我感到惊讶!“破四旧”以后,队员还继续包粽子纪念屈原这也让我感到惊讶!

民间端午节包粽子、赛龙舟纪念屈原的习俗有多少年了不得而知。苏轼有一首诗《屈原塔》就写道:“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精魂飘何在,父老空哽咽。至今仓江上,投饭救饥渴。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由北宋再上推千年,那应该是很久远了。

屈原名平,战国末期楚国丹阳人。丹阳就是现在的湖北秭归。曾任楚怀王左徒,参与内政外交,深受楚怀王信任。楚怀王让屈原制订法令,上官大夫和屈原官位相等,嫉妒屈原的才能,争宠也要参与制订法令,屈原不同意。上官大夫就在怀王面前谗毁屈原说:“大王叫屈原制订法令,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每一项法令发出,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做的。”怀王很生气,就疏远了屈原。

屈原忠诚却被怀疑,正直却被诽谤,忧愁苦闷写下《离骚》等诗篇表白自己对君王的忠贞,对祖国的热爱,抒发心中的悲愤。怀王三十年各国联合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了楚国将领唐昧。这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要求和怀王会面。屈原劝怀王:“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可信任,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怎么可以断绝和秦国的友好关系!”怀王终于前往。楚怀王一进入武关,秦国的伏兵就截断了他的后路扣留了楚怀王,强求割让土地。楚怀王愤怒拒绝秦国的要挟,最后死在秦国,尸体运回楚国安葬。屈原和子兰因此结怨。楚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任用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屈原遭到流放。当流放中的屈原听到楚国都城郢被秦军攻破时,愤而投汨罗江殉国。楚国百姓闻讯争相划船捞救,他们争先恐后直到洞庭湖,始终不见屈原的踪迹。以后每年农历五月初五端午日,楚国百姓就在江河划船纪念屈原寄托哀思,逐渐发展成为赛龙舟。百姓为了不让江河里的鱼鳖咬吃屈原的遗体,就纷纷回家拿来米团投入江中喂鱼鳖后来就成了端午节包粽子的习俗。

    队员问我:“福州端午节有包粽子吗?”

“文革前有包粽子,还有赛龙舟,家家户户门框两边都插上菖蒲、艾草,小女孩还佩戴香包。”

“什么是赛龙舟啊?”

队员生长在深山老林,没有见过船,跟他们讲龙舟就是在船头装上木雕龙头,几条龙舟敲锣打鼓放鞭炮比赛谁划得快,他们听了都说不晓得没见过。但小队水碓房的小溪旁长满菖蒲,山坡上长满艾草,他们就问:“为什么门框要插上菖蒲、艾草?”

“明朝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的马皇后是安徽宿州城人。明太祖朱元璋攻打宿州,为了防止误伤马皇后的家人,他密令马皇后家人在大门门框上插菖蒲、艾草作为标志,传令军队攻破城池看到门框上插有菖蒲、艾草的人家不准抢掠烧杀。朱元璋的军队端午节攻破宿州城池,满城人家的门框上都插着菖蒲、艾草,结果宿州满城百姓平安。原来是马皇后通知家人告诉人们在门框插菖蒲、艾草,躲过了这一劫。宿州百姓铭记马皇后的恩德,每年端午节就在门框插上菖蒲、艾草感恩流传至今。”福州话“假姓马”的意思是骗人不老实,典故就出在这里。这些都是小时候过端午节的时候,听父亲说的。

传统节日、传统风俗习惯是中华民族传统历史文化的积淀。年年端午节人们赛龙舟、包粽子纪念屈原,使忠贞的爱国主义精神代代传承到今天;岁岁端午节插菖蒲、艾草,使仁爱、感恩的优良品德年年发扬光大至现在。吃着粽子我感受到队员的关爱,吃着粽子我感受到传统文化就象祖国大地上的绿草具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端午节后收到一位在闽西插队的同学寄来的一封信,他写了首《忆端午》:菖蒲艾草插门框,家家包粽编香包。最忆端午龙舟赛,锣鼓喧天过大桥。信件署名山猴子。他在信中说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移风易俗,闽西山区还保留旧的风俗端午节包粽子,闽北山区有没有包粽子?信中交待信封上的邮票面上涂了浆糊,把它浸在水里就可以抹去邮戳揭下来可以重新使用。我记得那张是“毛主席去安源” 邮票,我也如法炮制贴在信封上回信给山猴子说闽北山区也有包粽子,队员送了很多粽子给我,现在还没有吃完。山猴子至今还保存很多当时同学来往的信件,但是信封却因此没有保留下来。我现在开玩笑对山猴子说:“你信封也保存下来就好了,说不准还贴有‘祖国山河一片红’邮票,听说现在一枚值几百万元。”山猴子笑着说:“这什么人会知道?早知道会恢复高考,我们课本也不会卖给废品商店了,插队期间读书备考也不会那么苦恼了,考上大学当了国家机关干部也就不会下岗了,现在退休工资也多了一两倍。”

我最爱吃城关滕知青给我的糕粽。把糕粽挂在屋里,晾到半干,吃起来又香又甜又筋韧,比软糖还好吃。那时候软糖是奢侈品,我只吃过一次,是父亲去一位华侨亲戚家喝喜酒带回来的。福州没有糕粽,我问他糕粽是怎么做的?他说先把浸透的糯米磨成浆,把盛米浆的布袋口扎紧放在磨盘上,压上磨轮压去米浆里的水份后把它掰碎放在木盆里,再加进红糖加点水熬成的糖浆搅拌均匀用力挼揉筋韧了才能用来包糕粽。他说他最爱吃糕粽,小时候看到母亲包糕粽就高兴地唱着儿歌:“五月节,划龙船,包粽子,祭屈原。”围着母亲团团转。上了中学端午节包糕粽帮母亲磨浆、挼揉这才感受到劳累,体会到母亲的慈爱。他说端午节前特地写信告诉母亲队里薅草正忙,不回家过节,千万不要包糕粽了。他说母亲年龄大了,自己插队没在家里照顾她心里感到歉疚就怕她劳累,想不到母亲还是包了托回城关过节的知青带来。吃着糕粽我感受到知青的友情,吃着糕粽我感受到子女的一片孝心和慈母的舔犊深情。

县森工局的伐木场在小队的山脚下,伐木场安置了一位知青姓蔡是大学生。一个星期天我到他那里,他正坐在宿舍里看书。

“老蔡,看什么书哦?”

“《史记》”他一边回答一边把书合上,我一看是《中华活页文选》。文革前上海中华书局选辑古文经典不定期出版《中华活页文选》,并对原文做了详尽的注解。

“我家原来也有《史记》,是线装木刻本,在‘破四旧’的时候烧掉,还给司马迁了。”

“这《中华活页文选》史记专辑是漏网之鱼。‘破四旧’的时候,红卫兵到我家抄家,我把它藏在米缸里才幸免于难。”

“看哪一篇?”

“《屈原贾谊列传》。”

“都什么时代了?看《屈原贾谊列传》还有什么用?”

“屈原是我国伟大的爱国诗人,世界文化名人,是我们国家的骄傲。他的浪漫主义写作方法深刻影响了我国诗歌的发展。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不是写道:‘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吗?”他说:“‘风’就是《诗经》中的《国风》,‘骚’就是《楚辞》中屈原的《离骚》,‘风骚’一词指代《诗经》和《楚辞》,泛指文学。”他抽一口烟说:“你看《新闻简报》了吗?毛主席在中南海书房接见外宾,书房里满书架、满桌子不都是线装古籍吗?毛主席还把一部《楚辞集注》赠送给来访的日本首相田中角荣,中日才建立了外交关系。一个国家破除了它的历史传统文化就是刨掉维系它生长的根,还能自立于世界之林吗?”

于是我向他借《中华活页文选》看,那本《史记》专辑内容十分丰富,有《汉王本纪》、《项羽本纪》、《淮阴侯列传》、《李斯列传》等等,司马迁妙笔生花,让人看了如身临楚汉之争的历史风云;有《孔子世家》等介绍了孔子、老子、韩非子等诸子及其学说。

我把书还给他的时候说:“看了《屈原贾谊列传》,司马迁对《离骚》的评价是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惜我没读过《离骚》。”他听出弦外之音就拿出一本先秦文学的大学课本借给我,里面有《离骚》、《天问》、《九歌》、《哀郢》、《橘颂》等屈原的诗篇。

《离骚》是《楚辞》的代表作,是我国最早最长的抒情诗,看了令人震魂撼魄。想不到两千多年前的楚文化是那样的璀灿瑰丽!《离骚》跨越千古历史的探索,神话现实的奇幻想象,天上人间色彩斑斓的浪漫文采,在花草馥郁的清香里表现了励精图治的政治理想,至死不渝的忠君爱国的情怀,不懈修养美好品德完善自我和不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的斗争精神。我看了爱不释手把它工工整整抄在笔记簿上。

后来老蔡调到县森工局工作,我向他祝贺,他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应答:“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这些都是《离骚》中的诗句。鲁迅先生就书写过“吾令羲和弭节,望崦嵫而勿迫。”一联挂在书房里自勉。现在老蔡已从局长的岗位上退休了。

端午节在古代传播到了东南亚。现在韩国已经申报了端午节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国二零零八年起端午节为国家法定节假日。二零零六二十日,该民俗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现在福州年年端午节都举办龙舟赛,那盛况真是万人空巷。我国还举办过国际龙舟赛,使它的精神得到发扬光大成为人类的共同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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